驀然回首,當中卻有暴力風景:陳慧《小暴力》
- 沐羽
- 2024年10月2日
- 讀畢需時 5 分鐘
已更新:2024年10月16日
原刊於《小暴力》,為推薦序。
某次跟木馬編輯部聚餐時,編輯們剛剛出版了陳慧《拾香紀.焚香紀》,大家興高采烈討論最喜歡哪個人物,是連城宋雲,還是大有相逢三多四海。那是一個停下手中碗筷,講述「我喜歡這個人物是因為……」的認真局面。那時不禁想到,成功勾勒出一整個家族人物的感覺原來如此。我大概是選連城吧,我喜歡那種一錘定音地開創局面,卻又陷入魔幻寫實式的遲暮當中,這總讓我想到《百年孤寂》裡邦迪亞上校關在工作坊裡製作與銷毀小金魚的孤獨晚年。
不過在我的印象裡,這些討論大部分都圍繞著《拾香紀》,因為那抹輕盈的夢幻質地在抵達《焚香紀》後都煙消雲散了。兩部小說座落的時空相隔才不到廿年,已是人事全非,像重物墜地後揚起的煙塵。而陳慧最新作《小暴力》裡的周郁芬也遭遇了類似的狀況:「從前熟悉的店已不復見,一街的珠寶精品與藥房,無端生出走在陌生城市的錯覺,卻發現咖啡店仍在,就有種老朋友在守候著的感覺,心裡歡喜,繼續光顧。只是店長告訴她,當初熬過疫情,街上回復熱鬧,可是房東一逕在加租,咖啡店只得搬走。這店址換了好幾檔經營者,都是匆匆結業,店址一直丟空,最後房東重新租給咖啡店。周郁芬想,啊,看著明明仍是原來的店,當中卻是有這樣的曲折。」寫實得有種切膚之痛了。
還有另外一個曲折:在與木馬編輯部聚餐前後的那段日子,有天與陳慧在台北飛地書店外抽煙聊天,她說正在寫一部連載小說。小說啟發自楊德昌《恐怖份子》,內容包括但不限於婚姻危機、小說瓶頸、論文抄襲風波、臥底警察、黑社會、同志議題、香港抗爭、疫情隔離……那時我坐在那邊聽,聽不出一條能順利歸納起來的主要敘事線,心想大佬這得怎樣寫,這麼複雜。
所謂「複雜」的意思簡單說來,可以理解成一條長長的線,過往的人們認為只要把線拆開成一節一節再研究細部,最後相加起來就能理解整體。然而複雜的事物並非這樣,我們必須要將連貫的整體放在一起檢視才有辦法理解全貌。哲學家洛克(John Locke)說:「一些思想是由簡單的思想組合而成,我稱此為複雜:比如美、感恩、人、軍隊、宇宙等。」複雜是將東西加起來後,比相加總和還要大,一加一大於二,婚姻加臥底加香港加疫情……就是抵達到你手上的這本《小暴力》。
複雜的文本沒有辦法拆成獨立的細節單一理解,我們可以逐格逐格,一節一節地跟隨它的旅程,由開始駛到終點。《小暴力》就是這樣的一趟火車旅程,它的結構要求我們連續打開。我們翻過幾頁讀到目錄時就能馬上瞭然了:第一章〈小顧與大順〉接著的是〈大順與安安〉,接下來是〈安安與小顧〉,小顧接上洪啟瑞接上洪安安接上周郁芬接上李立中。可以想像成一列火車上的窗戶,風景被一整排方格仔細切分,我們沿著車廂散步看向外面的,是被精選安排過的風景。一幅頂真的風景畫,這是這部小說架設鏡頭動線的形式。
形式固定了《小暴力》的合理性,也是我們能夠遊走在諸多議題卻不致迷途的機關裝置。我們沉浸在小說的零件運作當中,風景如若鐵軌那樣引導及糾正我們,還有這個,還有那個。穩定持續的節奏是這部小說最精巧的說服技術。可以說,形式是已經發生了的事情,而情節是正在發生的事情。我們在報名參加這趟旅程時不禁像孩子般頻頻問道:到底發生了甚麼事情?接下來會發生甚麼事情?而小說會悠悠指著窗戶:再等一下你就知道了。
讓我們像那些西方理論那樣把玩一下複雜的詞源,快速地進出一下歷史變化:複雜(Complexity)一詞可以追溯到它的拉丁詞根Plectere,意思是編織與纏繞,這些彎折兜轉的東西糾結交錯在一起時,解構拆卸無法讓我們看到全貌。關於編織與纏繞可以帶領我們進入另一條常見的語言學時光隧道:網絡(textum)讓羅蘭.巴特連接到織物(tissu)與編織(tresse),最後抵達了我們常見的文本(texte)。
《小暴力》帶領我們隨著人物移動視線,從一個人物手上交到另一個人物手上,文本的織物比喻就這樣獲得了它的合理性:這幅刺繡越來越奢華,人物的過去與未來隨著陳慧手起針落,在現在紮根得越來越穩。當細節準備妥當——剛好是小說對半打開的第十五到十八章——火車在低迴的一個彎道累積了足夠的動能,就呼嘯衝刺到終點站。它收集起累積起來的風景細節,能夠順暢地持續加速。
而我們在體驗這趟敘事之旅後,無法像聚餐那時說出最喜歡哪個角色,小顧也好,大順也罷,安安或夏木或周郁芬李立中夫婦,他們並不伸手要求讀者的喜愛。每個角色都拖行著至少幾格窗景的可厭陰影,而可厭又隨著風景的加速堆疊變形為同情。順序頂真展開的故事說服了我們,這個虛構的故事就像一片被張力拉扯的織布,身不由己與把握命運,都讓人不禁扼腕歎息。問題不再是你最喜歡誰,而是你最同情誰。進一步所問的是,誰所承受的只是小小的暴力?
班雅明在《說故事的人》裡寫道,經典的故事總是圍繞著死亡而築成,在生命的結束後我們得以思考一個人物的畢生形狀。它是從後而前,縱觀全局的。《小暴力》圍繞著暴力而築成,在暴力的展開後我們遲來地理解到角色所經歷的究竟是如何的一生。而暴力總是穿梭滲透著整個故事,隨著順序與加速而越發厚重。就如一場旅行不能解構為景點與交通的相加,說述《小暴力》的方法也無法用一個角色遭逢的故事來指認說:「這就是《小暴力》的主線故事。」無法如此,最輕便的方法只能說它啟發自《恐怖分子》,但我們都知道這個說辭過於輕易,只能成為一個單純的定位裝置,而且過於聚焦在婚姻故事。
假若我們真的跳躍著讀《小暴力》,也許就會陷入周郁芬的困境:從前熟悉的情節已不復見,無端生出走在陌生小說的錯覺,卻發現人物仍在,就有種老朋友在守候著的感覺。可是原來已經兜轉一輪,故事一路接續回到原點時,看著明明仍是原來的角色,當中卻是有這樣的曲折。頂真的奧妙在於一氣呵成,無法跳接斷裂。小顧開場時臥底跟監,最後為甚麼會來到這裡?大順陷入溫柔香窩後沉落到底,還可以沉得多深多暗?
於是最後我們回到起點,究竟我們應該打包甚麼行李展開這趟旅程(我努力地維持著不劇透的方法寫完文章,勉強剎停在暴風裡把底牌結構全部掀開的衝動),應該怎麼回到陳慧縫上敘事線第一針的地方?那一切都在於鏡頭的推移,在於人物與人物傳遞接力棒的地方,在於風景開始重疊增加景深的地方。我們要去看《小暴力》怎麼寫的姿勢,才能摸索到它說甚麼的輪廓。它所說的,是經歷暴力後獲得救贖的故事,而這必須是從後而前縱觀全局才能知道的事。另外一件事是:所有事情在起點時已經鋪好軌道了,只等待你來參與它的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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