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沒有很多時間:梁莉姿《日常運動》
- 沐羽
- 2022年5月31日
- 讀畢需時 5 分鐘
已更新:2024年10月16日
一)《日常運動》的第一章名為〈新城市〉,寫沙田新城市廣場。這個位於新界東的主要購物商場,口號長久以來都是「The town is ever new」。這標語總是印在一些在維護、翻新、內部整修、禁止內進的圍板上。《日常運動》就是梁莉姿自《僅存者手記》整修後的ever new。
在《僅存者手記》裡,敘事者有一個距離的問題,那就是「我」是怎樣知道「別人」內心,並幫其他角色下政治斷言的?到了《日常運動》後,這個問題因為第三人稱而解決了,有一個浮在所有角色之上的敘事聲音在。不過,這裡延伸出來的問題就是:怎樣去寫角色的內心,而不致看起來像是堆積角色意義,而不是講好一個故事?
智良在推薦序分析《日常》時,認為這部作品有「敘事聲音偶然的大幅介入,補白角色未能自覺的情動、貪嗔、無明與毀損」,因為「作者心願其筆下人物能得到溫柔的照顧與陪伴」。換言之,敘事聲音用來補充人物自己所不知道的事,它是一個心理/形勢/政治分析。這是《日常》能合理做到,而《僅存》被鎖定在「我」的視野內時做得踰距的。
不過我認為不只於此,這只不過是人稱的小事。因為有一些敘事介入似是偶然,但更多是承擔了小說功能。那是節奏。《日常》有不少篇幅都相當明快,人物動機、時代環境、扭在一起產生衝突,在輪番上演後敘事聲音就插進來分析一次。就像三次鼓點後的一次重拍,而非《僅存》的三個重拍一次輕拍。距離是小說要拿捏的最重要問題,而《日常》無疑比《僅存》好。
二)《日常運動》裡有極多問句,角色自問的、互問的、敘事者自問的、敘事者問角色的、也有問讀者的。甚至最後可以視為,全部問題都在問讀者,比如說:我們曾無比堅信喜愛的物事,最後避之如洪水猛獸,為甚麼?
也許是受到內文影響,或是近來的政治—寫作氛圍,智良在序裡也是提了非常精彩的十個問題,附在本文文末。而問句這個形式,反映了《日常》如何游走在角色距離之間的特色。「她極端而痛苦,但若不極端,則如何堅定?」是角色的自問,也是敘事者對她的分析,同時也是將讀者拉進這個情緒的一圈繩索,讓閱讀時與敘事者站在一起,建立牢不可破的共謀關係。
在台積電文學賞的評審紀錄中,《僅存》被稱為可能是香港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我想這跟小說中敘事者突然跑出來的講故事的手法,應該有些關係,與此同時,昆德拉擅長讓讀者靠近自己,加入一起分析解剖他筆下角色,獲得或多或少的優越感。我是showing的粉絲,對於telling總有疑慮,對於《輕》跟《僅存》我總有這種疑慮。但《日常運動》採用的方法是asking——這是一種把人吸進去的技術,而且總是不知不覺。
問題能聚焦人物,亦能遠離人物,能讓敘事聲音進入人物內心又可以透過人物詢問讀者。這是一種很有G哥特色的寫法,相信如果認識她,也應該能在讀小說時幻聽出她那煙酒嗓的「點撚解會係咁?」而她的人物全都是這個問句的變形。為甚麼會搞成這樣,為甚麼矛盾,為甚麼不能坐下來好好談,為甚麼會覺得能夠坐下來好好談?「到底要如何選擇?做甚麼才是對的?走哪個方向才不會錯估形勢,不會痛恨過去或未來的自己?」問號作為一個情緒的休止符及增強號,節拍鮮明,在明快的敘事中切開前後兩段故事。所以說起來,我還是喜歡情節起伏有跡可尋的小說的。
三)《日常運動》各篇的人物動線大概如此:日常生活—遭受衝擊—找尋慰藉—此慰藉之事化為日常。起始都是一條下降的線,在慰藉後上揚,此後各散東西。慰藉之事可以是抗爭,可以是不去抗爭,可以是吃(〈新城市〉裡那很小、很美的事),可以是約炮,可以是選舉。總而言之,角色活著總是需要一些選擇,而選擇成了角色本身。而敘事聲音跟問句,構成了角色動線的節奏感。
但無可避免的,是有些角色過於飽滿,比如說當熊貓的故事展開、收回、展開、收回、展開、收回時,必然構成倦怠。而這極為悲劇的,並不純然是小說技巧上的問題,而是「日常—運動」之間的矛盾。因為當運動屈摺進日常後,一般在日常感到有意義的事,都被運動的巨量意義洪流沖走了。這是《日常》探討的事,也是它在形式上被綁架的事,作為讀者,會在展開與收回之間倦怠。once you go 運動, you never go back to 日常。
這也是《日常》一書碰上的難關,它的設計是人物會重覆出現(作者嘗試定義它為一部長篇小說),每出現一次,人物的意義就加厚加重。但與此同時,人物有時出現得沒有動機(不是沒有敘事動機,是沒有角色動機)。固然,沒有動機這件事是寫實的,因為在抗爭時期我們連觀察和思考都吃力,還哪來的力氣想要做些甚麼,但在小說裡,這些越來越厚的人就堆疊起來,開始擋路。
於是問句、敘事聲音介入、切碎段落、插入對話等,就成了清除路障的利器。它們嘗試讓被運動撐破的日常保有節奏,讓疊加的人物意義不致累贅。但當節奏再也無法明快,運動跟日常就會互相拖曳,亟力將對方拖進深淵,而讀者也隨之墜毀。幸好這樣的部分只佔極少數。
四)最後是我自己的一些問題。在讀《日常運動》時,我會思考,到底我覺得這本書好看是因為我是香港人,還是因為它寫得好?(後來才知道讀到不斷想抽煙不是我的問題,智良也是)絕對不是角色動機讓我讀下去的,是甚麼讓我讀下去的?政治?社會運動?道德?係愛定係責任?
奧茲的《朋友之間》是一部短篇小說集,但各篇的人物會交錯出現,描繪了一個地方的生活圖景。各個角色各有想做的事,各有包袱,各有成功與失敗。而《日常運動》各篇人物交錯出現,各有包袱——但是不是每個都有想做的事?不是。他們不是有想做的事,是這個時代逼他們去做些甚麼。所以,做得有氣無力。抗爭是可以有氣無力的,這是《日常運動》告訴我們的事。
而我的問題是:我讀《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笑忘書》等等時,我其實看不見捷克,我看到蘇聯。我讀《鋅皮娃娃兵》,看不見阿富汗,只看見俄羅斯。那麼,如果不是香港人,讀《日常運動》時,看不看得見香港?(換言之,我在小說裡看得見香港,是不是只是因為,我從香港來?)
我不知道,這些問題,我留待跟G哥六月三號在台北書展的對談再問,在這非傳統的、不以人物動機為主的書寫中,我期待討論。
五)附上李智良在推薦序〈分岔的風景〉裡的連續追問:
以社運為題材的創作,是不是販售悲情、消費抗爭者犧牲與創傷的「人血饅頭」?是不是演示激進姿態的精神勝利法?抑或是倖存者的自我安慰、逾時失效的贖罪券?以海外讀者為言說對象,抑或香港讀者優先?應該跟普羅大眾的語言和品味靠近,方能「貼地」,抑或應該創新語言,拉開距離,展現更自由激越的想像?港式粵語就是「我手寫我心」,英文寫作便是朝向「世界」?應否「策略地」自我東方化,展演某種「港味」形象與腔調迎合外界的凝視,換取能見度?是不是除了報告文學與現實主義,便沒有合乎倫理的美學可能?怎樣的倫理?對誰、對什麼價值忠實……
而在遺忘與被遺忘以前,我們沒有很多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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