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門還是不敲?
- 沐羽
- 2020年5月6日
- 讀畢需時 12 分鐘
已更新:2024年10月17日
原刊於樣本 Sample 第十六期〈末日投資策略〉。後收錄於《痞狗》。
一、
坐在我客廳沙發上的大鬍子下令:「講故事給我聽。」說真的,這情況讓人很不高興。我是「寫」故事的人,不是講故事的。而且就算要寫也是自己想寫,不是聽命於人。上一次要我講故事的是我兒子,那是一年前的事,我講了個妖精與貂的故事,內容現在都忘了,而且他聽不到兩分鐘就睡著。不過今天的情況和上一回有基本上的不同,因為我兒子沒有鬍子,也沒有手槍;因為我兒子好聲好氣求我講故事給他聽,而這個男人根本就用搶的。
我努力想跟這個大鬍子解釋清楚,放下手槍比較好,對他對我都好。有把上了膛的槍指著腦袋,要想出故事很難。可是他很堅持,還說:「在這個國家,你想要什麼東西,都得訴諸暴力。」
以上是艾加.凱磊(Etgar Keret)的短篇〈忽然一陣敲門聲〉的開頭,要解釋我為甚麼會重看這本書有點複雜,也可能會得罪人,但實情就是每次我回到香港想要看點書,書櫃上的書總是全部看起來都有點怪異。說直白一點,就是不喜歡。梁匡哲跟我說:「我最好的書都在香港,每次回來探下佢地。」我想了想,跟他說:「我買了兩百個口罩做手信。」有藍色又有黑色。現在反而是我不夠罩用了。
因為在香港的書都有點過期,有點偏差,有點像長途旅行回來打開房門,看見所有東西都有點歪。不算很斜,但的確不想伸手去碰,就放在那裡發霉積塵。詩詞歌賦、中國歷史、輕小說、奇幻小說、旅遊書、天文學(小學看的,忘光了,究竟現在是八還是九大行星?)、現代詩、把妹達人之類的。總之最後找了唯一一本適合現在的我的書,《忽然一陣敲門聲》,2014年出版。大學時期的我被書封唬住了:「為甚麼我們該讀艾加.凱磊的短篇小說?他曾受波蘭建築師之邀,以實驗性質住進了『全世界最窄的房子』,屋內僅容一人通行。建築師說,再小的房子,只要設計得當,也能具有完備的機能,客廳、浴室、廚房、臥房卻樣樣不缺,就像凱磊筆下的故事,篇幅短小,卻擁有一本好小說該具備的所有特質,徹底滿足讀者對『好故事』的渴求。這間窄屋也因此命名為『凱磊之家』。」全世界最窄的房子?印象中這人應該沒住過香港。他如果來了香港,相信這名作家也會因此命名Edgar Hong Kong。
同名短篇只有四個角色,敘事者、大鬍子、一個做問卷調查的、一個送pizza的。最開始大鬍子入室行劫,要求敘事者講個故事。用要求這個詞有點奇怪,不過拿槍的人用詞通常都比較奇怪,替人添煩添亂。「你不講故事,兩眼中間就會進一顆子彈。」大鬍子說。敘事者迫於無奈,開始講「一間屋子裡坐著兩個人。忽然一陣敲門聲。」
第三個角色敲門進場了,是那個做問卷調查的。他硬闖進房間,從放問卷的資料夾裡也拿出一把左輪,「我的槍很容易走火。把故事吐出來,快點。」大鬍子表示同意,這時敘事者開始講:「三個人坐在一間屋子裡。」那大鬍子馬上警覺,「不許再說甚麼『忽然一陣敲門聲』」,做問卷的不懂他何出此言,卻馬上附和:「繼續說。不要有敲門聲,講點別的,給點驚喜。」
翻譯一下甚麼叫做驚喜,驚喜就是,敘事者連話都還沒說,忽然一陣敲門聲,一個送pizza的站在門外。大鬍子質問他:「你也是為故事來的?」送pizza的假裝不是,但不怎麼成功。做問卷的叫他拿槍出來,他說:「我沒有槍。」不過從紙盒裡抽出一把切肉刀,「如果他不給我生個好故事出來,我會把他切成肉絲。」
短篇至此已進入終盤,三個人等敘事者開腔,但他還是進行著實況報導,繼續胡扯,到最後,他說:「忽然……」大鬍子說:「我不是說過不可以有敲門聲了嗎?」敘事者堅持:「非得有人敲門不可,沒人敲門就沒故事了。」
這就是〈忽然一陣敲門聲〉,時隔五年重讀這篇,當然忘記了大學時期的我作何反應,不過從後果推測,如果那時我覺得這故事很棒,這本書他媽的精品,我就已經肯定把它帶去台灣,並列在卡佛旁邊,在前面點三根煙放盤水果一個煙灰缸日拜夜拜。老實說,我覺得這書就是本床邊故事集,裡頭有點藝術的靈光,偶爾有幾篇能捕捉到些普世價值,但讀來難以令我滿足,也難以說服我全本讀完。它在敘事上始終有點違和,有點空隙,有點灰塵。我不知道那是甚麼,相信五年前的我也不知道那是甚麼。
於是我重寫了一次。當你不知道某個東西是甚麼時,最好的方法就是用自己的語言表達一次。
話說有條茂利拎住把槍指住我:「講個故黎聽下。」於是我鳩噏:「一間屋入面有兩條友。忽然有人㩒鐘。」真係有人㩒鐘。
我開門一望,有個男人企係出面:「先生,介唔介意花少少時間聽我介紹返公司新出既濾水器?」男人入來之後,亦都拎出左一把槍,要我講故。於是我又講,茂利唔準我再講㩒鐘了。話口未完我都未出聲,有個送pizza既都入埋來,拎住一把刀,要我講故。
我唯有開始:「一間屋入面有四條友,今日好熱,幾條友好悶,而且冷氣都壞埋。其中一個想聽故,另一個都想,仲有一個話他都要……」茂利話:「講經咩,屌你老母。」
撇開由敲門變成㩒鐘不說,故事隨隨便便都可以找出不少問題。
i) 這裡的人並不容易拿到槍,儘管香港現在已經不得不靠槍枝和暴力來取得話語權,但拿住槍的那一方,通常都是黑警。
ii) 面對黑警,常識就是我無野講,抑或被打到不得不講他自己想聽的,否則到頭來我和送pizza的只會被打成浮屍或直接跳樓。當然,如果真的有黑警拿槍上門,敘事者十有八九在講完故事後就直接跳樓了。
iii) 我的房間連兩個人都塞不下,四個人進來大概是面貼面說話的,拿刀的有絕對優勢。
iv) 哪有人會來問我拿故事,去搶梁莉姿或余婉蘭比較實際。
v) 關於故事這東西,我是真的習慣被搶,就像show me the money之類的,要我show點story,其實不必動刀動槍。
如果你喜歡,我可以繼續舉出五個十個問題,但重點在於為何這個故事艾加.凱磊可以講,並且講得精彩?這當然與他所居住的以色列有關,雖然我並不知道以色列人持槍的比例和族群為何,但我知道在香港,持槍這回事本身與「故事」和「說故事」就完全無關,甚至會讓故事向反方向完全傾倒崩塌。它只會生出恐懼與強逼完全服從,直接指向死亡。現實感,我要說的正是這玩意,寫實主義或存在主義就算是科幻輕小說也得講現實,從經驗裡轉化並召喚出來的現實。〈忽然一陣敲門聲〉其實是用了幽默手法改造作者身處的現實,讓入室行劫這回事成了個笑話。笑話這回事首先就是個隱喻。這個短篇最大的置換,是money換成了story。而這個置換是完全可行的。
二、
故事就是貨幣,是不能或缺的社交資本。人始終是交換並捕食著不同的故事而活著的,可以想像一個完全沒有故事的世界嗎——這本身已經是一個故事。如果要舉個例子,打個比方好了,我過往最常寫的場景:酒吧,晚飯時間過後,夜幕低垂,高聳在馬路兩旁的寫字樓燈光已漸次暗去,街上的人變得稀少,兩人橫過馬路,其中一人叼著煙,另一個的包包裡放著公司的文件,他們走進街角一座建築物的電梯裡,電梯關上門,把他們送到樓上一家放著爵士樂的日式小酒吧,彷彿太空電梯將人類送到另一個星球。人是為了甚麼跟另一個人跑去喝酒?答案很少是因為酒很好喝或想要喝醉。可能因為性,因為友誼,因為解憂,因為夢想,因為合作,因為計劃,因為陷害,因為和好如初,因為想談音樂,因為想談大象或鴕鳥,因為想談太空人。所有達成目的之前所經過的時間裡,兩人交換的就是故事,能掏出來的就只有故事,在人際關係裡它的作用不亞於金錢。
從敘事治療的角度來看,懷特(Michael White)認為「若要創造生活的意義,表達我們自己,經驗就必須成為故事。」假設我們還處於一種異於胡遷的,一個可以通過交換生活意義而踏實健康活下去的場所,我們就會轉化經驗,吐出故事,把它當錢那樣花在別人身上。沒有故事的世界甚麼都沒有,沒有故事就沒有進行的餘地。就連村上春樹的人物,在酒吧裡溝通失能,前言不對後語,角色仍然依靠雞毛蒜皮的小事組織成故事,讓關係勉強持續下去。「如果我們的語言是威士忌」儘管膾炙人口,但村上自己也推翻它:「我們的語言終究還是語言,我們住在只有語言的世界。我們只能把一切事物,轉換成某種清醒的東西來述說,只能活在那限定性中。」這個限定性,就是從語言組成的故事。而正是說故事這種行為,讓我們抵達各種各樣的地方。
所以〈忽然一陣敲門聲〉裡最讓人不適,抑或是令人無所適從的一個問題,正正就是當擁有權力(暴力)的人來問你索取生命裡最為根基的部分,要你拱手交出一個故事時,你有甚麼貨?當入屋行劫的有兩個黑警,一個白衣人,你會交出怎麼樣的一個故事?
艾加.凱磊的短篇小說之所以只是短篇小說,帶著床邊故事的飄浮失重感,是因為它只是一個關於故事的寓言。它是失真的。但它不好嗎?那倒是未必,它只是讓人不舒服而已,它還是點出了故事這東西的重要性。就在故事的尾聲,當四人齊聚而敘事者難以掰出一個故事來時,送pizza的懇求他:
「別這樣嘛,說個故事,我們聽完就走。短短的就好,別這麼龜毛。你也知道,現在日子不好過,失業、自殺炸彈、伊朗人,還有很多人因為其他事而挨餓。你以為我們這些平日守法的人怎麼會做出這麼過分的事?我們很絕望啊,老兄,很絕望啊。」
我清清喉嚨,重新起頭。「四個人坐在一間屋子裡,天氣很熱,他們很無聊,而且冷氣故障。其中一個想聽故事,另一個也想,還有一個說他也要……」做問卷的說:「這不是故事,這是實況報導嘛,跟現在發生的事情一模一樣。我們想要逃離的就是現實,你還像垃圾車似的把現實倒在我們身上,這不行。用點想像力,老兄,創造、發現,扯遠一點。」
無論是以色列還是香港,白人黑人黃種人,故事的最後一塊地基,仍然是前往他方。讓我展開一個故事,除了讓你到其他地方去,別無其他。即使我們面對著面,酒過三巡,醉得輪著搶用廁所,嘴裡吐出來的話語只是想用更多他方罩著對方,讓對方滿意,也讓自己可以通過某些經驗或虛構,組成語言就地逃亡。
三、
在我兩年前還住在大學附近某個學生小區,從清大後門往山上走大概五分鐘的路程,有一條巷子,裡頭住的都是大學生研究生或工程師,那是一片死寂,鄰居之間不會交談的待斃之地。巷子裡面有一弄,大概二三十棟房子,我住的是其中一棟的四樓,當然沒有電梯。這房子裡每個人都奄奄一息,每天我沿著斜坡走進這弄都像走入墳頭,覺得只要能躺到床上就可以萬事休矣。有個晚上我聽到鄰居的叫春聲,那聲音像連續屠殺了一批貓。那時我開始減少去學校,減少出門,在房間裡像是等候著些甚麼。但我甚麼都沒有等到,只等到胃痛、坐骨神經痛、別人的叫春聲、以及驚駭地發現人一旦甚麼都不做,記憶與經驗會離體,肉體會殘廢,朋友會消失,而這一切過程全不可逆。
我像被整個社區的活死人們拉進沼澤裡失去活動。當我發現這些病癥時,一切已然太遲。於是我開始散步,嘗試在這個爛地方看出些甚麼來。
看了好久,那些觀察組合起來是一份接一份無法構成完整小說的故事零件。在這些故事裡我殺了好些人,讓某些人絕交,狂揍了一頓男上司,讓自己的痛症強化,諸如此類。像把生活吹成一個氣球,再扭出點花。「若要創造生活的意義,表達我們自己,經驗就必須成為故事。」那些故事實在很難說有甚麼意義。頂多是在我最後終於忍無可忍,搬離這條小弄後,依然可以維持對它的憎恨。有時我晚上去巷口的全家買啤酒,抬頭看到稀稀落落的幾顆星星,我對它們的憎恨幾乎可以與這個地方等身。
有次一個酒友來這裡喝酒,當我們走進小弄時,他忽然問我:「這裡為甚麼有一台Maserati?」那時我說,對啊,為甚麼?但其實我完全沒有概念,我不好意思問他,甚麼是Maserati,也不好意思說我不懂車,又有點驚訝他懂。那天過後,我回家時都會瞄一下那邊,有時車在,有時不見了,但從沒看過它發動的模樣。它是一台寶藍色跑車,流線形車身,車頭位置有個海王三叉戟的標誌。它看起來與別的車不太一樣,我不會形容,我很少留意車子。我知道它很貴,它像是這片廢土上的一座金閣。
後來我回家時都會在Maserati前停個十五分鐘,希望看見它發動的模樣。也沒甚麼原因,就是無所事事。我站在小巷另外一側,裝成是對面房子出門抽煙的兒子,每次抽三根煙,剛好十五分鐘,沒動靜我就回家去。有時抽了兩根尿急屎急,便先回家解決,晚上出來再看十分鐘,多出來的五分鐘當補償。煙霧彌漫的我的身體,彷彿在名車的藍光照耀下渾身都是破綻。
我也準備了幾個被問在這裡幹甚麼的解釋,但從沒派上用場。車主從沒出過門,背後的屋主不曾現身,偶爾有人經過,也對我沒有興趣,就像樹的陰影或路燈的街招。他們大概也把我歸類到活死人群體的一部份。我看著那台寶藍色的車,其實看不出個了然來,但好像看多了就會更熟悉似的。問題在於,我從沒養成過好好看東西的習慣,那導致我看著看著總會分心,尤其是車子的寶藍色都讓我想到宇宙。那是海王星的藍,車頭的三叉戟也是海王的武器。
我在網絡上把Maserati的引擎聲聽了個遍,在它的官方網站上有音效展示,播起來像我爺爺在醫院裡臨死前的鼾聲,從喉嚨深處「呼——」的一聲,直到喉頭轉成咳嗽,再咯咯咯幾下,幾十年無法咳出的老痰。海王應該也是個老人,不過是很有精神的老頭,至少它有三叉戟,也有跑車,還有個星球。我那時很想聽一遍真實的Maserati引擎聲,於是我在家裡都把音響調得很小聲,出門也開始不戴耳機,希望走得不遠時可以猛然一驚:是它。但沒有,一次都沒有,車子要麼在要麼不在,從沒看過它動。
直到搬走之後我偶然還會想起那台Maserati,抑或在台北街頭、高速公路上、在城市建造遊戲裡,看到Maserati,我都會想起那台沒動過的跑車。我到現在都沒法為這台車給我的驚訝寫出一篇好的小說,每次寫完都放棄掉,目前為止已經放棄超過二萬字的草稿。相信只會繼續增加。
後來我才知道箇中原因,那台車儘管名貴,儘管好看,儘管有神秘的引擎聲與無法知悉的發動方式,儘管不應該出現在這學生小區,它所擊中我的死角是,它從不向我要求些甚麼。它不要求我回應,不要求我驚艷,不要求我作出互動,不要求我糟蹋它,不要求我書寫它。它是我回家路上令我沮喪的一個裝飾,我不知道為甚麼它在哪裡,我無法接近它或了解更多,我甚至無法因為它而令自己成長或轉變。它像是一個路牌,在每天回家的路上向我質問:「關你甚麼事?」
我幾乎是像逃難那般搬走的。這台車就像闖進房間裡的一個大鬍子,他敲了敲門就進來了,進來以後他就一動不動。沒有手槍,也沒有刀子。他不問我拿故事,卻激起了我的興趣。但我發現自己無法寫他,因為我一無所知。最後我只能認命,即使生命裡有近在咫尺又奇異無比的存在,作者依然可以束手無策,無從下筆。當你不知道某個東西是甚麼時,最好的方法就是用自己的語言表達一次,但如果語言無法表達,一切都只能存而不論。
至於我的問題是,假如是二選一,你會選擇一個大鬍子拿著手槍衝進來要你講一個他想聽的故事,還是一個在你家隔壁,與一切格格不入,激起你的興趣後卻轉化不出哪怕一個故事的存在?
四、
搬家過後,我有時還會回到那條小弄,畢竟它離學校很近。我還沒看過那台車動,可以確定直到畢業或更久以後,它還是與我毫不相干。我想寫它的慾望沒有減少,但靈感卻絲毫沒有增加。它永遠不會敲我的門。像生命裡許多我們驚訝居然存在的東西,我們卻無計可施,只能讓它離去淡出,這台車的他方是我所永遠無法抵達的,雖然我知道它一定象徵著些甚麼。〈忽然一陣敲門聲〉最後一段是這樣的:
我點點頭,重新來過。「有個男人獨自坐在屋子裡,很孤單。他是個作家,想寫個故事,上回寫故事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很想念,想念那種有中生有的感覺。沒錯,有中生有。無中生有是憑空捏造,沒有價值,誰都能做;有中生有卻表示東西一直都在那裡,在你裡面,你只是發掘出它的新面貌而已。那人決定要寫一個與現況有關的故事。不是政治現況,也不是社會現況,他決定要寫一個與人類現況有關的故事,人類現況,他現下所體驗到的人類現況。可是他寫不出來,沒有故事自告奮勇跳出來,因為他現下所體驗到的人類現況好像不值得寫成故事。就在他打算要放棄的時候,忽然……」大鬍子插嘴說:「我警告過你了,不許再有敲門聲。」我堅持:「非得有人敲門不可,沒人敲門就沒故事了。」送比薩的輕聲說:「隨他吧,別太綁手綁腳了。你想要有敲門聲?好,就讓你有敲門聲,只要生得出故事,怎樣都好。」
真是幸運的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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