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獎的散文究竟是甚麼玩意:黃錦樹《論嘗試文》
- 沐羽
- 2024年1月20日
- 讀畢需時 9 分鐘
已更新:2024年10月16日
散文獎的爭議幾年就有一次,通常都圍繞著參賽者的不誠實。有人假扮自己是重病病患、有人這篇寫自己的媽媽是外勞那篇寫媽媽是原住民、有人今天當礦工明天當木匠後天當教授。在匿名的賽制下,得獎者各出奇謀無奇不有,雖千萬元吾往矣。這一來壓縮了認真寫散文的參賽者的空間,二來究竟這文學獎用甚麼標準來判別優劣?散文又是甚麼?
近年每當出現爭議,黃錦樹的《論嘗試文》就會被提起,彷彿一柄專斬山寨散文的尚方寶劍。這部文集裡有一系列文章,梳理自五四白話文運動以來散文的發展,以及它現在為甚麼主要塌縮成幾乎只剩抒情散文。這部作品大開大合,深耕細作,相信能真正100%吸收的讀者少之又少。以下是我的一些筆記,以我近乎空白的中文系知識來說,應該只能算是整面白牆上的幾滴白油吧。
那麼,究竟甚麼是現在的散文,它又從何而來?首先,它早就不是古代中文認知為「散文」的那回事了。它不是因為跟駢文韻文相對才叫散文的。不過,相對這個詞也是沒有錯,因為散文是一種現代的發明,伴隨著白話文一同建立起來。只是,它沒有被好好地照顧過,於是它始終是一種相對的狀態,不是小說,不是詩,不是戲劇,不是這個那個。一種「文之餘」。
「白話文革命最直接、顯明的功效是對古典詩語言最模式化的領域(詩律)的廢黜。」黃錦樹回到白話文運動,一個全新中國正在形成的瞬間。在那洗牌重發的時代裡,舊體制被掃進歷史裡去:「在象徵上割除了詩王國的天子之位。強迫進入現代。文類體制的全面現代化。一種新型態的詩亡。」
在那全面改革的時刻裡,詩有聞一多等人做現代化(比如《詩的格律》,新詩三美音樂美繪畫美建築美),小說有梁啟超(《論小說與群治之關係》,今日欲改良群治,必自小說界革命始!欲新民,必自新小說始!)等等。詩站在傳統和現代的界線上瞻前顧後,小說在救國的險路上大刀闊斧。那問題來了,散文呢?我們偉大的魯迅說:「我想,散文的體裁,其實是大可以隨便的。」研究散文的真是一口老血噴出來。「有破綻也不妨。與其防破綻,不如忘破綻。」
連著白話文運動的文字革命,它具體化的最原始形態其實就是散文。小說有它的骨架和血肉,詩有它發展的規模和邏輯,反而是散文一直剩下來,彷彿一件不需要談,不證自明的事。它有破綻,不過就把它忘了吧。「散文實在太平易近人了。我們生活的現代世界,其實是個散文的世界。」換句話來說,白話文跟散文就是難兄難弟。
究竟散文的文學性在哪裡?它的理論資源和根基在哪裡?黃錦樹回到一百年前,比魯迅小四歲出生的同代人,西方馬克思主義大師盧卡奇(Lukács György)的隨筆,Essay——嘗試文。「嘗試文」以生活經驗為形式,而生命也透過生命經驗而獲得了形式。(自首:我看不懂,我原句摘錄。)一切世間的大變動,都透過尋找形式來解決。
而《論嘗試文》的來源就在這裡。嘗試文的片斷性、未完成性、過渡性、無定性反映了時代總體的心靈狀態,世界變動不居,嘗試文兼容幻想與渴求。這就是散文的根基。
但至於抒情散文,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現今我們看見的絕大部分散文,在書店的,文學獎的,捷運上的,都是抒情散文。在文學獎的散文類裡,也主要是以抒情散文作為競技——偶爾有一些像我這樣寫其他東西亂入的人,但畢竟是少數。情真意切和感人至深作為主要評判標準,技術和視野固然重要,但從事件裡提煉出「有情」依然是主軸。
黃錦樹對抒情散文好奇的一點,是它的「本真性」是怎樣被框定起來的。所謂的本真性,就是它的本質。「因此不可能從現代散文的具體表現去挖掘它——在邏輯上和事實上,它都還在時間中生成,還沒有『完成』」。由於散文還在生長,我們只能回到歷史和理論去接近它。與其飛車追逐,不如刨他老家。
至於為甚麼要接近散文的本真呢,那動機其實跟我們的年經爭論也差不多:「散文受當代以市場自由主義為原則的文學體制的保護。有人寫,有人出版,也不乏文學獎評審支持。也因此,它更需要批判的清理。」市場歪斜地滋長,《論嘗試文》尚方寶劍就出鞘了。先斬柒這些評審:「我認識的好多出版界朋友都是相當有文學眼力的,他們為甚麼不把關呢?原因或許再簡單不過:那樣的作品一直有市場。」
批判的清理就在這裡進場了,既然抒情散文是大宗,就代表它一定有一個源頭。於是,黃錦樹找到了抒情散文的血親:抒情傳統。這個詞相當龐大,也佔《論嘗試文》的核心位置,我只能嘗試用最簡單的方法交待清楚,鋪一條簡陋的小徑。
簡而言之,抒情傳統由陳世驤在70年代提出:中國文學的榮耀並不在史詩;它的光榮在別處,在抒情詩的傳統裡。《楚辭》和《詩經》作為道統,二千年來一直發展,中國文學被注定有強勁的抒情成份。
高友工沿著這條論述脈絡繼續深化:抒情並不一定是詩,而是整個中國的抒情美學。「這個觀念並不只是專指某一個詩體、文學,也不限於某一種主題、題素。廣義的定義涵蓋了整個文化史中某一些人(可能同屬一背景、階層、社會、時代)的意識形態,包括價值、理想、以及具體表現這種意識的方式。」那麼,這種抒情傳統的文學作品有甚麼作用呢?呂正惠認為,是藉由文字將經驗凝定在某一範圍內,加以深化和本體化。
於是,抒情傳統的特徵就是重新經驗創作者的心理活動,達到內省的境界。現在我們可以回來抒情散文了。它源遠流長地接駁了這種情的傳統,回到作者的心理現場,旁觀作者之痛苦。所以還記得散文獎的評審標準嗎?情真意切、真情實感——的美化。將時間按停,景觀化,凝結,聚集,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抒情散文的既有領域,也即是抒情詩的『傳統領域』(旁及詠史、詠懷)——這也是抒情散文命名的由來。」黃錦樹下了最終的判斷:「那整個領域可說是自傳領域。」所以,簡單來說,如果散文寫的不是自己的經驗,那就是在自傳裡說謊。那應該是要被cancel的。正是感情的真,延伸為抒情散文的倫理規範。
不過換句話說,既然要寫虛構的東西,為甚麼不去投小說獎呢。文學的世界那麼大,抒情散文那麼小。
十多年前有一個爭議事件,一文學獎評審打電話去問參加者:你寫的是真的嗎?有參賽者乖乖說:假的。然後就被取消資格了。我們不要在這篇文章回到當初的現場,就理論講理論。為甚麼散文要「真」?真是甚麼,採用誇張法、幻想、寓言、我朋友跟我說、我夢到這個那個,也算是真嗎?
《論嘗試文》想要用批判來清理亂象的目標就是要找出散文的合法性,首先要排除的就是「作者已死」的概念。巴特的作者已死一言以蔽之,就是削弱作者的神話,讓評論者和讀者建構自己的話語。一種民主化,去除作者的統治階級。不過抒情散文的合法性來自於作者本人的真情實感,作者不死,還成為了閱讀這個文體的核心。於是黃錦樹採用另一套理論:傅柯的作者論。
「作者不是一種灌注一部作品意指的無限意象,作者不能優先於作品;」傅柯在〈甚麼是作者〉一文這樣說:「在我們的文化裡它是某種人們進行限制、排除和選擇的有效性原則。總而言之,作者是人們用以阻滯虛構作品自由支配、自由處理、自由構築、自由解構和重構的手段。」
黃錦樹歸納傅柯的看法時寫道:作者是意義詮釋的權威來源,也是它的限定。言辭需要一個名字來為它負責,換言之,抒情散文需要一個作者來負責。如果作者不對散文負責,那散文就甚麼都不是了,那近似於小說而非散文。「作者已死」概念是比較親近小說的,在那裡的評論,我們比較可以自由支配、自由處理、自由構築、自由解構和重構。
由是,傅柯的作者論與抒情傳統的概念就走得很近了,而所謂的「負責」,那就是必須對「情」的真實負上責任。而它演化出來的一條大路,就是對於現狀的不滿,一種疼痛的景觀。在陳世驤與陳國球的論述裡,抒情傳統基本上是一種危機論述,「或者抒情一點的說,它其實是擁有豐富文學傳統的中國文化在現代重荷下的一種喊痛的方式,也是中國現代性的一種癥候形式。」抒情傳統的大宗,就是來自作者本人的痛。作者沒死,只是很痛。
以下這段基本上是黃錦樹尚方寶劍的精華了,幾乎每次論戰都能看見它,老是常出現。但在以上批判的清理過後,它確確實實是抒情散文的核心要點:「抒情散文以經驗及情感的本真性作為價值支撐,文類的界限就是為了守護它。讀抒情散文不就是為了看到那一絲純真之心、真摯的情感、真誠的抒情自我,它和世界的磨擦或和解。這興許是中國抒情詩遺留下來的基本教養吧,那古老的文心。黃金之心。」
我不是那麼喜歡「黃金之心」這個詞,太日系動漫,但它確實歸納了抒情傳統—抒情散文—真實性—作者論的動態連結。至於抒情散文這個體裁,「本性安分」,而它的力量往往來自這種安分。不偷、不搶、不砸、不騙。它痛,它內向,它發憤以抒情,它狂歌而起舞。重點始終是真。
那麼,散文的真實性危機通常在哪裡發生?又或者說,我們在書店裡看到一本散文集,其實很容易就能在讀幾篇後知道它是不是真的了。只有一個地方,我們完全沒有辦法判斷它是不是真的——匿名文學獎。作者的名字糊去了,評審只能通過文章內容來估算,來猜測,甚至直接假定它是真的。黃錦樹說,這是「市場自由主義」的產物,沒有辦法防堵,只能訴求寫作者的黃金之心是堅定的。這黃金之心真沒甚麼用,去年又破了一顆。我們散文比較需要黃金葉克膜。
如果匿名文學獎出現「漏洞」,那就一定會引來投機。這就是真正的市場自由主義。但那真的算是漏洞嗎?因為如果我們回去看文學獎,就連評審們,又或現在的散文課教授,或多或少都寫過化身他人的作品來獲獎。文學獎是一條往上爬的階梯,不能太怪罪想爬快一點的人。但這只限於偶一為之,如果是常客且當孝女白琴整天代人家哭,那就實在不行。黃錦樹直接稱這些散文是「山寨散文」。
「我所謂的自律,首先是對自己負責。」黃錦樹評論道:「那是社會信任的一部分,而社會信任是我們社會生活裡的根基。這方面出問題,這社會就病了。」
這是一種從抒情散文建立起來的論述,講來講去都是要真。要real。不過,為甚麼文學獎始終容許這樣的漏洞出現,而不找方法防堵呢?這裡有兩個問題,其一是黃錦樹指出的,而我隨後也補上一個。
「原因在於,在我們的當代,文學場域是相對自主的,它由其內在規則自律的運作,不受宗教、政治,甚至法律的干擾。」這不算是一個問題,甚至可以說是文學的優點。它有它的道德標準,以及學術自由——雖然,它確實養出了一個「漏洞」供人「投機」。但是,黃錦樹依然選擇用黃金之心及社會信任來理解它。他人很好。不過我有別的問題。
以上的規則、流變、歷史、方法框架,主要都集中在抒情散文裡。但如果是抒情散文以外的散文,到底該怎樣分析?又或者說,「嘗試文」如果跟抒情散文同場競技,文學獎評審該採用怎樣的評判標準?甚至,把這個問題推遠一些,如果我寫的不是抒情散文,可以不安裝黃金之心嗎?
如果現在的散文已達到一種「情感的枯竭、經驗的貧困,形式已然固定的散文並封鎖了生命」,它的存活不剩生機,唯有市場來吊命——那麼可不可以由抒情散文主力支撐市場,並讓嘗試文異軍迭起?
重讀《論嘗試文》並不是因為最近有甚麼爭議事件需要「批判的清理」,去年的事件也告訴了我們,批判清理得相當徹底了,如今差的其實是「體制的建立」。一如傅柯講的,批判是為了維持治安。會在這個時間點重讀這本書,也許是一些私人的焦慮。容許我在這裡偷渡一下:我不寫抒情散文,很久很久了。固然的首要原因只是因為寫得不好。但我對於表達自己的情緒,有一種天然的不信任,尤其是,為情造文/為文造情都不是我的強項。
即將出版的散文集讓我回頭來讀《論嘗試文》,畢竟我寫的正正就是嘗試文。批判的器械並沒有撬鬆我的疑慮,畢竟黃錦樹談的,是抒情散文的黃金之心。而這顆黃金之心映照的世界,並不是我的世界。
我在這裡先放下這幾篇筆記,希望總有一天,這兩個框架能互相支撐——讓中文散文脫離抒情的獨佔鰲頭。嘗試文是我享受閱讀和書寫的文類,希望總有一天它也茁壯得足以被「批判的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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