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香紀》是一個關於希望與溫柔的故事,我們沿著每一章節結束時,連十香「你還好嗎,祝你以後幸福」的語調,可以捕捉到香港在主權移交時輕盈的祝福。那已是眨眼二十多年前的往事了,歷史的重量在時間與文學的交纏裡增厚加磅,成了如今手上難以舉穩的悲傷。
小說以十香之死開場,副標題「1974-1996」點明了這一點。以死亡作為回顧,以彌留進行執拾。十香是連家這個巨大得魔幻的家族中第十個女兒,其上有九兄弟姊妹,一父一母。十二人的故事纏繞擴散,人物漸次增多,而香港的側面就緊隨著他們展開。連城、宋雲、大有、相逢、三多、四海、五美、六合、七海、八寶、九傑(健)、十香。曾經在一個香港文學測驗裡對這些人物陌生無比的我,原來讀過《拾香紀》後能輕而易舉地默寫背出,因為有情,因為有事。
拾香紀分為兩輯,前者為「事」,後者為「情」。這兩輯分得相當精妙,事作為羅盤,情從中航行。事提綱順敘鋪排了連家的發跡,連城與宋雲的後代一個接一個地出現,每當出現時,香港就有事情發生。大有出生時,《新晚報》出版了第一期;三多出生時,英女皇剛加冕……到了九傑的出生,1972年618雨災。十香說:「這種種的事,在我出生之前,已經發生了。」
也在我出生之前,都已發生了。除了十香之死。我們隨著《拾香紀》的故事,也就是十香之死,追尋連家的發跡。我們可以注意,到了最後,仍在蒸蒸日上。我們在書裡看到了九七大限,並不會看見九七後香港的停滯與痙攣。《拾香紀》的每個人物緊緊扣連著香港的歷史,每個歷史事件都是一個座標,到了後面,我們可以記得李小龍就等於三多的故事、《秋天的童話》和李嘉欣就是八寶。反之亦然。香港故事在連家的情感裡靜居蟄伏。
甚至讓我們驚覺,原來在那之前,竟會發生那麼多事。以連家的敘事而言,好像每天都有事情發生。甚麼都曾經發生。事實上,歷史在戰後的香港經常變向,越發龐大,大得連家足以踩在歷史的餘燼上,虛構出龐大錯亂的家族樹。
然而歷史將會遺忘,如若回憶只能執拾。隨著年老,宋雲這個大家長開始出現失憶的癥狀——我們無可避免地想起另一位大家長,《百年孤獨》裡的易家蘭隨著年老而失明,卻因為多年來的身體習慣,能機械式地準確打點家務——宋雲失去了記憶,準確來說,失去了一半的記憶。她遺忘了多年來與連城的恩愛,不嗔不喜。宋雲牢牢記住了所有的哀愁與嗔怨。「從此以後,連城宋雲不能分開,他們合起來才有完整的記憶。」
那麼,我們要把甚麼合起來,才能擁有完整的香港記憶?那都是我出生前的事了。這是一部快鏡頭的香港史,一個起飛到盡頭的年代。當然,老話一句,那陣時不知道,置身的日子全部發亮。十香說,關於連家的回憶很少很少會提到冬天,在回憶裡,全是春暖花開。然而這一切太溫暖了,升騰成火,又像帶走了十香的腦膜炎。但這林林總總的一切,都凝結成一個漂亮而溫柔的祝福,一個時代的結束與開始。尚未明朗,尚未絕望。就如《拾香紀》的結束裡所引用的《哥林多前書》:
「如今我們對著鏡子觀看,模糊不清,但那時候就要面對面了;如今我所知道的有限,但那時候就要完全知道了,就像我已經被完全知道那樣;所以現在常存的有信、望、愛這三樣;而其中更大的是愛。」
在那個時代,他們尚能言愛。
從《拾香紀》走到《焚香紀》,如若從夏季一腳踩入冬季。沉溺、反省、失落與鬱悶。一盞在灰階色調裡搖曳的紅火,晃然欲熄。在《拾香紀》裡,十香曾說關於連家的一切故事,都好像與冬天無關,在那裡,一切盡皆溫暖。只是到了《焚香紀》,「冬將盡時發生的事,就這樣消逝無蹤,像從沒發生過一樣。」
一些《拾香紀》裡的人物延續下來,染上一層風塵,與這座城市一樣緩慢地下沉。十香當年的愛戀對象林佳,在《焚香紀》裡載浮載沉,跑到蘭桂坊一夜情時還化名連城。死去的回憶在攻擊他,「原來忘記可以很徹底,似煙飛滅,然而回憶一旦啟動,卻也在頃刻間如潮浪湧至。」十多年沒有相見,在一夜間,林佳決定重訪連家,一段十多年前曾交匯又錯過的命運,自從再度展開。
宋詞有道「只有香如故」,只是連家的故事已然香消玉殞。更有說十香「死於一九九六年,其實是幸福的」。《焚香紀》一切舊事已過,都變成新的了,連城老來自閉,六合轉投北方,小灰慘遭橫禍……我們也還記得,連城宋雲曾經各據一半的記憶,但那時家族尚未離析。但如今「連城想,這些兒女,各有性情,沒有誰多取,也沒有誰只有好的沒有壞的。他們全加在一起,才算是完整的他和宋雲。」
從《拾香紀》的長篇小說,到《焚香紀》的章回連載,形式斷開,記憶剝落,就連香港這座城市也碎開了。2014年來了,在暴雨與黃傘之下,個人的事、家庭的情、階級的隔、關係的離,政治撐出了一個平行時空,從此以後,林佳觀看的世界曖昧地劃分為「這裡」和「那裡」。一夕之間,人人感到自己在自己的城市裡成了過客。在《拾香紀》裡,儘管前途未明,無一明朗,接連動蕩,也絕對沒人會想像只是十多年後,明亮的夏末會驟入嚴冬。
由是,究竟要把甚麼合起來,才能是完整的香港記憶?《焚香記》陰暗地訴說著,就算連城與宋雲,再加上這些兒女和枝葉蔓生的各種關係網絡,也合不起來了。林佳放眼看去的平行時空,持續增生的更多分歧點,「那些早已在現實裡消失的部分,不知何故竟與他的當下重疊起來,而且自行堆砌發展成奇異的空間。」過去如若幽靈,一個名為《拾香紀》的幽靈,在《焚香紀》的頭上盤旋。由此,只有回憶,唯有肯定回憶,才能蹣跚前行。
「連城說,愛與恨都是動機,要是你不愛也不恨,就甚麼都做不了。」這是因。而後過盡千山,「林佳點頭,縱是焦土,都是我走過的路。」這遠未是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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