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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於血緣,終於血緣:陳慧《弟弟》

  • 作家相片: 沐羽
    沐羽
  • 2023年11月7日
  • 讀畢需時 3 分鐘

已更新:2024年10月16日


陳慧《弟弟》的故事始於血緣,終於血緣。血緣關係是一種不證自明的親近,它首先能夠強制一些溝通失效的角色擠在同一屋簷下,衝突、磨碎、纏繞、攤平、曬乾,捲在一起點一把火。也同時指向時間,遺傳與複製,以及時日逝去舊事已過的、淡如清水的和解。


雖然和解,敘事者譚可意從一而終地疏離。孤僻,其他角色對她的評價:刻薄,設法躲避情感交流。譚可意的人生目標與行為準則在十二歲那年,在第一章第一節,已命定與初生的弟弟譚可樂緊密相連。為了照顧弟弟,可以與九七回歸後重新適應世界的父母劃清界線;為了照顧弟弟,可以把個人的愛情置於一旁;為了弟弟,她甚麼都可以,可以把自己抹去,成為助燃劑,孵化器與彈藥庫。


但首先的衝突永遠是代際,這是一個家庭故事。「可樂就是要做些上一代人不會做的事情,如果年輕的生命只能走成年人走過的路,重複去做他們做過的事情,這世界就真的徹底絕望了。」上一代人,在《弟弟》裡原本躺平度過九七,卻在○○年代像打了雞血一樣搵錢。畢竟有錢不賺算什麼香港人。鑽營,變陣,香港模式。而譚可意這一代人,在一個尚未明朗卻錯覺有希望的時代成年,價值觀不同,但依然累積經驗與資本。至於可樂,姊弟相差十二歲,已是兩代青年。他們連憂鬱的原因與過程都並不相通。


但就在代溝與意識形態相距巨大的關係裡,一種從上而下,從外到內的事件逼近了所有人,貼身的程度甚至讓人噁心失措,像手套般內外翻轉。那是二○一四,「我們是命運相連的無名群落。我們一起留下,我們一起離開,從此以後,誰也不能拆散我們。」硝煙與警棍,口號與橫額,大環境整合了過往疏遠——或以一個古遠的詞:各自為政——的角色,重新洗牌,調整視野與關係。失能的關係再次接駁,平滑的關係異樣歧出。在這段七十九天的佔領時光裡,《弟弟》前半部分的劇情從街上掘起,在手上掂掂重量,猛力投出。


從投出到落地不過七十九天,接下來是長久的憂鬱。一種PTSD。可樂「就像躲進洞穴裡舐著自己傷口結痂的獸,無人能打擾」、「我們就這樣默默坐著,喝光一壺又一壺黑咖啡。深夜時分,就對好心叫我們早些去睡的人說:你去死吧。」


儘管二○一四切分了此前與以後的兩種生活,但敘事者譚可意,雖然迷茫,大多時候孤僻,依附弟弟,她的情感邏輯始終如一。在她的世界裡,沒有和解,只有妥協,沒有理解,只有接受。她從十二歲開始建立了心靈障壁,以至當她面對愛人時:我們相愛,但我們並不明白彼此。


一如可樂面對雨傘與催淚彈時建立的障壁:每晚在海邊徘徊到天亮,直至早晨,若無其事地回家。


一如故事中段從日常生活若無其事地切入民主運動,生活的重心傾斜了,像關係的基礎已不知不覺地偷樑換柱。快速的切換源於現實確實如此,也來於《弟弟》的敘事始終維持著俐落的剪裁,明快如剪開一匹布般的動態底下匿藏著明顯的版型,實際披起來就是一個時代。即將迎來第十年的上一個時代。在平淡的角色動態內部千瘡百孔的時代。那被反覆強調並不是夢的時代:


始於血緣,終於血緣,血緣關係是一種不證自明的親近。但從二○一四開始,關係的邊界已經擴散消弭,不證自明的關係從家庭鬆動重組,「香港」成為了新的血緣,新的bonding,強制一些溝通失效的角色擠在同一屋簷下。當然那些故事在如今看來已是史前史,但故事之所以為故事的意義不在於它的流行,而是動人。眺望著火堆般的夕陽,《弟弟》刻劃的是動蕩終於開始顯形擴散的那個香港,日常關係的重組再重組,以及無可奈何,以及一種總是能被指稱之為愛的彆扭情緒——我們如若小說角色,始終不擅表達,直至時代已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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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香港,落腳台北,寫小說散文評論。

著有小說集《煙街》,散文集《痞狗》。

曾獲Openbook好書獎、台北國際書展大獎首獎,

入選九歌散文選,入圍臺北文學獎年金。

不想讀博,謝謝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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