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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我無比不安,又將能走到何處:佩索亞

  • 作家相片: 沐羽
    沐羽
  • 2017年4月27日
  • 讀畢需時 5 分鐘

已更新:2024年10月17日

假如有Instagram、Facebook或微博,佩索亞將是我們偶爾可見的憂鬱作者,他經常把自己的心靈剖析透徹,卻總是憂鬱不安。他的配圖興許是里斯本的小辦公室,幾份密密麻麻的記帳本,抑或從網絡抓來的山野圖片。而他會這樣寫:「在這個荒誕的房間裡,我這個卑微的無名小職員,在桌前寫著似乎是靈魂救贖的字句。」《不安之書》,004/落差 一切也順理成章,在閱讀《不安之書》(the Book of Disquiet)時,我設想費爾南多.佩索亞(Fernando Pessoa,1888 - 1935)是一位同代人,藏在某個暗淡而黃昏的辦公室裡,一字一句地在手機上敲打以上字句。他的惶然穿透了時代,擊中了人類心中最脆弱的切面。而他想必也不會介意多出了「現代人」這個身份,事實上,他一生中虛構了共75個「異名者」(heteronym),取代佩索亞書寫,有時他的署名是牧羊人阿爾伯特,有時是古典學者雷斯。即便是佩索亞的晚期著作《不安之書》,他也稱這部書的作者為貝爾納多.索亞雷斯(Bernardo Soares)。但無論如何,這些身份也是佩索亞的碎片,他虛構這些人物來為他辯論,為他想像,為他書寫。

這麼多的身份和面具,讓我無法不想及傅柯,他戴上無數假臉去把自己的學術旨趣模糊化,他是監獄政策的解放者,是後結構主義的先鋒,是「我們這時代的康德」,也是性經驗研究的翹楚,宛如《權力遊戲》裡的Many faces god。但佩索亞不同,他創立的七十五個「異名者」,都只為了佩索亞發聲。他把自己的生活切面放到不同人物身上,七十五個人組合起來,就形成了佩索亞的形象,但他本人卻是No one,是一團虛空。但我們今天暫且不說他在文學上的追求和遊戲,我們把焦點放到《不安之書》上。

當我們談及佩索亞時,經常把他和聶魯達、巴列霍、帕斯等詩人並置,他本人也是那個時代的詩歌旗手,不過他在華文界裡最著名的作品《不安之書》(又譯為《惶然錄》)則是一部散文集,當中不難看見詩意與哲學思考。總體而言,遺憾、不安、掙扎等痛苦感覺穿透了他的字裡行間,然而這部作品遠遠不能稱之為一部完整的作品,它更像是作者本人的探索與詰問,他推翻自己,又在推翻的過程裡內疚自責。他偶爾找到了甚麼靈光,又很快地擊沉了自己的希望。全書分作481個小節,讀起來有點像芥川龍之介的《侏儒語錄》,但深沉的無力感要比芥川來得更加濃郁。

「片段、片段、片段。」佩索亞這樣形容自己這部作品,並陷入自責。他並不希望這部作品是如此破碎的,偶爾他希望有一個母題存在,但一會以後又否決了它。這部書早就失去了方向,他想為它做某些準備,但準備得越多它的題材就更不清晰。情況就像,某天你忽然想為自己搞一部自傳,於是你開始留心感悟生活,並且費盡心思回想這幾十年來你的人生過得怎樣,當你手上的資料越來越多時,你就更加無法梳理成一部書。因人總是矛盾而多變的,從來沒有一個生命的母題存在。而佩索亞的「不安」就是如此這般的存在。但這不就是不安的定義嗎?不安是無法完成的,沒有人能完成一種不安,它要麼繼續擴張,抑或遺忘。

正如在芥川的《侏儒語錄》裡可以讀到尼采,佩索亞的《不安之書》同樣可以。他寫道:「不管神是否存在,我們都是祂們的奴隸。」(021/上帝之奴),而「祂們」這個詞語,不就是肯定了上帝不只一個嗎?而我以往讀過一句解讀尼采的短語:「上帝已死,但他並不知道」,彷彿可以和佩索亞這句話並讀——上帝存在與否,人類依然照著以往所建構出來的宗教、行為模式、道德教誨,繼續生存下去。上帝死了與否又有何干?我們還是祂(們)的奴隸。

而在信仰這一方面,佩索亞是猶豫不決的。他說「信仰是行動的本能。」(304/信仰),又說「我這一代人繼承了對基督教的不信仰,從而也不信仰其他宗教。〔…〕我們失去了一種信仰,從而失去一切信仰。」(306/我們沒有信仰)這種節與節之間的自相矛盾,是《不安之書》的主軸,也是其「不安」的精粹。不安就是一種內心的矛盾辯證過程,有時這邊的思想比那邊的更能取悅我,有時相反;有時我喜歡這個,有時並不。

「我們是虛假的人面獅身獸,我們不知道在現實中的我們是什麼。認同生活的唯一方式就是否定自己。荒謬即神聖。」(023/荒謬)。在這組詞句裡我們也不難看見自我否定。我們否定自己,然後重新發現並且前進。我們再次走進深淵裡,然後再次否定自己,再走出來。但佩索亞會認為這個過程無比荒謬,因為在否定的否定的否定鏈條底下,我們再也不是自己,我們只是向前走,如西西弗斯般推動石頭。

《不安之書》帶領我們走進了佩索亞混亂而掙扎的內心,他思考一切,卻又否定一切。他嘗試在書寫裡尋回自身,卻越走越遠,只能在這種過程裡惶然失措。而我們處理自己的生命時,是否也經常出現這種情況?我是誰,從何而來,往何處去?海德格說過,人是向死而存有的,而佩索亞說,在這個可怕的時刻,我縮小到僅僅成為一種可能性,或上升到成為必死性。(185/間奏(二))生命中最大的可能性是死亡,當我們意識到這一點,將會在鐘聲在腦海裡敲響,在這一刻我們無可避免會思考人生,並想像未來可以走到何處。

但假如我無比不安,又將能走到何方?《不安之書》有大量對於死亡的思考,他苦思,他詰問,他書寫:「我們活在放棄、不滿和悲傷之中。但我們只活在其中,哪裡也不能去,永遠被囚禁在被我們塗上鮮豔色彩的四壁之中,被囚禁在行動不自由的四面石牆裡。」(306/我們沒有信仰)在我們這個時代裡,不安與惶然依然完全適用,我們仍未走到一個更好的地方,仍未抵達任何一個令我們滿意的海岸。這也許是《不安之書》經過了百年時光的洗禮,仍然能在我們心裡引起共鳴的原因。

在佩索亞逝世五十多年後,《不安之書》的全書終於被眾多專家蒐集整理而成,如今,台灣的野人文化出版社重新出版這部惶然之書,由劉勇軍翻譯而成。出版社寫道,《不安之書》的「不安」代表永遠處於踟躕、不確定和過渡中,是靈魂的無政府主義者,以各種角度檢視所謂的「存在」與「真實」。讓我們重新發掘那個時代作者書寫時的惶然不安,以及如今在我們心裡隱藏著的苦惱掙扎。如《不安之書》的推薦序裡,周芬伶寫道:「他雖然一無所有卻還是渴望去愛,渴望一種偉大。 他所擁有的一切如此窄仄,他依舊感激生命,甚至為生命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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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香港,落腳台北,寫小說散文評論。

著有小說集《煙街》,散文集《痞狗》。

曾獲Openbook好書獎、台北國際書展大獎首獎,

入選九歌散文選,入圍臺北文學獎年金。

不想讀博,謝謝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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