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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抬起頭了

  • 作家相片: 沐羽
    沐羽
  • 2020年7月4日
  • 讀畢需時 9 分鐘

已更新:2024年10月17日

原刊於樣本 Sample 第十七期〈防毒硬件檢測中〉。後收錄於《煙街》。

三天前,或者四天前吧,廣告部的她叫我過去看上個月的廣告費。我說,我只是個記者而已。她說,沒關係。所以我想這東西誰看都可以,應該也不會太重要。她給我看電腦屏幕,一個表格,右方用紅色標示價碼,左邊是新聞標題。我裝作用心核對,事實上那些文章我都不太認得,可能有一半是我寫的吧。但她的身材很好,從斜後方瞄下去更是壯觀,洗頭水的氣味也很香。於是我說:「完美。」


她說最近預算不夠,所以下個月廣告費會變少,這不是她的責任。平常不是我來看廣告費的,但上司重病在家,打電話來交待工作時咳得超大聲,聽起來像狗吠。狗不能進辦公室,這也不是我的責任。


「上個月有幾篇表現不錯的新聞,」她說,用黃色標注了三篇新聞,有兩篇是我寫的。一個老人在家病死了,於是他的狗也餓死了,另外一篇是口罩防疫功用不合規格,剩下一篇是明星出軌。旁邊的價碼是二百,二百,五百。她說,Well Done。我說,不客氣。不客氣是職場裡最沒用的詞之一,僅次於謝謝而稍好於麻煩了。這三個詞後面都沒標價碼。


我是第一次來看這些廣告標價,儘管早知道每篇文章都有價錢,但攤在眼前看是另一種感受,有種爬到山頂看大自然的壯麗感。好像只要錢夠多,寫甚麼都能推廣出去。這樣看來寫新聞跟出詩集也差不多。之前上司自費印了本詩集,名字我忘了,第一首是這樣的:春天的月色甜得像男人的乳頭。我問他這是甚麼意思,他說這樣很前衛。現在他躺在病床上了,在疫症大流行結束後生病,很是守舊。可能因為口罩不合規格,但這不關我的事。


那篇老人的新聞是這樣的,八十八歲的阿伯早已喪偶,與一條老狗相依為命。後來患上武漢肺炎,不想打擾別人也沒錢看醫生,坐在藤椅上死去。狗則死在他的床上,大概死前仍想享受作為一家之主的感覺,我不知道,我拼貼了幾家不同報館的新聞弄成一篇,寫完傳給上司。他把武漢肺炎改成新冠肺炎,在文末加上該大廈於2001年落成,樓齡19年,實用面積約200平方公尺,呎價約1萬2000元。新聞發佈後分成兩批聲浪,只看標題的給哭哭,看了內文的給生氣。那也沒甚麼意思,明天每個人都會找到全新的悲傷與憤怒。現在沒人會記得了。


她跟我說,上司不在的時候你要好好加油。她看來想結束對話,但我還想嗅她的洗頭水,也想看她的胸部。所以我站著不說話。她問,還有甚麼事嗎?我說,沒事,就站站。她問,你進來多久了?我說,我還沒進來呢。她說,當記者多久了?我說,剛畢業就入行,五年多了。我忽然生出一股想哭的感覺,不知道為甚麼,可能因為這對話的營養比食齋還低。我想把自己埋進泥土裡施肥,但又聽見一個聲音從嘴巴裡冒出來:「這幾天下班後有空嗎?我想問廣告的事。」


下班後我想理髮,她約了我隔天晚上,剛好是Friday night。公司禮拜六不用上班,大家都很高興,所以我也很高興。為甚麼人要把基本人權當成賞賜呢?我不知道,但被賞賜的感覺是幸福的。剛畢業那年有大學同學跟我說,他那個月準時拿到了稿費,開心得像中了頭獎。我罵他折墮,他沒有回應。過了幾分鐘他發我幾張胸部很大的日本寫真女星照片,我就給他按幾個愛心。然後也發了他幾張,他給我幾個愛心。愛心總比哭哭與生氣好,因為沒有人知道我在想甚麼。


理髮廳外面貼著告示,沒戴口罩者不得內進。疫症過去了整個月還要戴口罩,我覺得這店虛偽極了,就在外面抽了根煙再丟在門口。暗角有個穿制服的人閃出來對我說,先生,這煙頭是你丟的嗎?我用普通話問他講甚麼,他說沒事就走了。我向他背影吐了口痰。


上司打電話來的時候我躺在家裡沙發上,正猶豫要打開哪一部A片。實用面積200呎,月租9000,天花板滲水,管線老舊,隔壁養的狗整天在吠,好像每天都吃不飽。前陣子我過去猛按門鐘,兩分鐘後有個頭髮比我還長的男人戴著口罩出來應門,我覺得氣勢上輸了,就說找錯人對不起。他說,記得戴口罩啊,還塞了個給我。回家後我用那口罩擼了一管,女優沒有戴口罩,所以精液射進她的鼻子裡。我覺得這樣很好,人總需要找點生氣的理由,也要從生氣裡走出來。上司問我廣告費還好嗎,我說我看不太懂,他說,你這個廢物。我問,你早就知道每篇文章都是靠廣告費才有人看的嗎?他咳了一輪,發出把肺吐出來再塞回去的聲音。我再問一次,他就咳得更用力,好像內臟得重新排列一次才能放好。我說,謝謝你,你說得是。他說,不客氣。


掛線後我看著沒打開的電視屏幕,倒影裡的我解開鈕扣的襯衣包裹著凹陷的胸膛,胸膛裡是有幸沒染上武漢肺炎的肺。但這又有甚麼意思,抽了煙的肺,患不患病都是纖維化的。拿去市場換不到一平方呎的房價。我傳了幾張女人的胸照給上司,是那個出軌明星的對象,他給我幾個愛心。


我跟她約在一間拉麵店裡,拉麵店附近有酒吧,酒吧附近有時鐘酒店。她問我想知道些甚麼,我望著她的眼睛,不知道用這麼大的眼睛在鏡子裡看著自己的胸部是怎樣的滋味。我忽然很想把她的眼睛剜下來。我說,我不知道從哪裡開始。她把視線轉移到菜單上,我生出了一種被拉麵打倒的感覺。


我說:「我當記者五年了,換過三家公司,跑過娛樂,體育,財經,文化,在這裡我跑的是時事,那不是很難,把別人的新聞抄來改改就可以了。前幾年跑文化的時候,偶然會收到朋友私訊,跟我說稿子寫得不錯。雖然我知道那不代表甚麼,但被稱讚還是快樂的。只是我從來不知道一篇稿子到社交媒體後要經歷怎樣的步驟,原來還要經過廣告費才會給人看到,那寫得好不好還重要嗎?」


她在醬油拉麵旁邊的空格打了個勾。

我把菜單拿來看,豚骨拉麵$89,醬油拉麵$79。我在她的勾旁再打一個,勾勾。


她說,是的,基本上就是這樣。拉麵店的白光燈非常刺眼,讓她說話時像聖母佈道:「沒有廣告費的文章沒人能看到。」我看著她白光下閃耀的棕色長髮,生出了把它們剃光的衝動。我問,那管理全公司每篇稿的命運感覺怎樣?她說,推銷員通常都沒用過自己要賣的產品。


那晚我們躺在時鐘酒店床上,進入她前我先用75%酒精消毒了手指兩次,她沖了十分鐘的澡,我把陽具放進她嘴巴前先確保她有刷牙,我也先用了漱口水才開工。完事過後我才想起床鋪不知道有沒有消毒。她說,算了。我想,這也沒甚麼大不了的,反正疫情已經過去。但這否定了我們一切的事前準備,我把頭埋進她的長髮,用力嗅她的香氣,突然想哭得像一顆檸檬。


她問:「怎麼了嗎?」

我說:「沒甚麼。」

「那你為甚麼要把頭伸過來?」

「為甚麼不行?」

「你做完都是這種態度嗎?」

「甚麼態度?」


她把頭側開,我像被洗頭水的氣味分娩出去。我點起一根菸,遞給她。她搖搖頭,像最初我把稿子遞給上司,他搖搖頭,嘆了口氣,意思是你這種三流貨色我看多了。我很想跟她再來一次,但那東西像條拉麵掛在碗邊。都涼了。我忽然覺得相當沒趣,於是我說:「我們交往吧。」


她看了看我的胸膛,又看了看我那裡,把煙接過去吸進肺裡,噴在我臉上。我很後悔沒有戴口罩。

我問:「舒服嗎?」

她說:「那又不代表甚麼。」


隔天,辦公室裡有人跟我說上司轉進深切治療部了。我說,怎麼了嗎。他說他也不知道。我們就回去工作。一個會在新聞末尾加上樓價的人靈魂重量有幾克?整天工作我都在想這個問題,他的職業生涯裡第一條跑的線是文化,跑文化的通常都有點瘋,從文化轉到其他線也只會加深精神病,那是種原初創傷。於是他跑去寫詩,以為可以得到治療。不知道他是看到廣告費之前還是之後才加重病情的,但那也沒甚麼意思。我又想前天沒有理髮成功,但理髮的目標已經不存在了。狗屎。我把臉埋進手裡,又想起雙手還沒消毒,就沒有貼緊,把眼鏡弄得滿是指紋。這副眼鏡就是我跟她之間的距離,決定了她看得比我遠,可以低頭打量我慘兮兮的模樣。


下班後我發訊息問候上司。我說,你好嗎?大學同學發了我幾張日本女星寫真,我就按了幾個愛心,把它們轉發給上司。過一陣子後上司回覆我了,但同時她的訊息也傳來,說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問,甚麼機會。她說,可以再問我一些廣告的事。於是我說,完美。


那晚她來了我家,做的時候旁邊的狗一直在吠,那聲音像從她嘴巴裡漏出來,搞得我全身都不舒服。於是我摘下眼鏡,把頭埋進她的頭髮裡。這讓我覺得一切都不存在,我凹塌的胸膛,她豐滿的胸部,我的下腹與陽具,她的陰部與屁股,交纏在一起的肉身與汗水都不存在,世界只剩下狗吠聲與她的洗頭水氣味。我在悲傷之中射精,她緊抱著我,但我們之間隔得像編採部與廣告部那麼遠。胸部再大又有甚麼用,她叫出來的每聲呻吟都標好了價格,我想用酒精替她消毒。但也許其實是她在為我消毒,這從最初叫我去她位置那刻已經注定了。完事後我打開手機,群組裡有人說上司死了,肺炎。我看著他傳給我的訊息,他的遺言是,胸部很大。


我決定在上司的葬禮前剪好頭髮。我問她有沒有推薦的髮型屋,她說幹嘛要剪頭髮。我說,換個心情。她說,真好笑。她給我她常去的髮型屋地址,我看門口沒寫著要戴口罩,這店應該是虛無主義者開的。


髮型師先把我的長髮剪短,她說反正洗完頭還是要剪掉,那就不要浪費。我把眼鏡脫掉放在桌上,朦朧之中我好像在淋一場黑色的雨,但看不清楚自己的臉。她問我怎麼想剃光,很多人想留得像你一樣長都沒辦法。我說,換個心情。她問,失戀了嗎?我算失戀嗎,沒有樓價了,卻多了個廣告費。她之後還跟我來了兩三次,昨天就沒找我了。我也沒有找她,性的熱度跟新聞差不多,過了兩天如果沒付廣告費就會忘得七七八八。


我去洗頭時忘了戴眼鏡,那樣也好,不用看到自己被剪得多慘。但幫我洗頭的妹子胸部看起來蠻大的,她穿著一件白色T裇,我看不清楚有沒有圖案,就是突起的一團。她讓我躺在洗頭椅上,然後用一張白紙蓋著我的臉,免得水濺到我臉上。我用力嗅著洗頭水的氣味,在眼前的白紙上用想像力描繪她的胸部,這是我近來做過最有創造力的事了。她問我水溫可不可以,於是我說,完美。


她先用水沖我所剩不多的頭髮,然後用洗頭水洗了一次後開始幫我按摩。我不知道洗頭還會順便按摩,有種吃拉麵送叉燒的驚喜。她用力揉著我的太陽穴,好像想要把內裡的甚麼擠出來那樣,我覺得自己像一顆巨大的暗瘡,在地球表面醜陋地突起。每個人都是地球的暗瘡,但理解到自己跟他們長得一模一樣,就使人特別無助。上司給我看他的詩時,他還朗讀了幾句:春天的月色甜得像男人的乳頭/男人的乳頭是沒有用的/我要把無用的東西塞進你的嘴巴/讓你呻吟。我沒有批評他的原因是我寫的也是差不多的東西,後面還會標上樓價。但這也不是我的責任,他已經負上責任了。


我問那洗頭妹,妳這麼用力按手指都不會痛嗎?她沒料到有人會跟她說話,支支吾吾地說,習慣就好了。她有著普通話的口音,像含著一大泡濃痰。我說,習慣也會痛啊。也不一定,找到出力的方法就好了。有人教你出力的方法嗎。我們要先訓練過才能洗頭啊。這麼麻煩。還好啦,洗頭也是很考功夫的。你洗過最髒的頭是甚麼?甚麼最髒的頭?就那些肥佬啊,老人啊,頭會不會很噁心?我想想看,應該是那些頭很多油的,試過有個人我洗了兩次頭上還是一層油,那種就沒辦法啦,有些人就是特別噁心。我看著眼前那片白紙,覺得跟我說話的是兩個胸部,正用力夾擊我的太陽穴,那種感覺讓我覺得自己已經遠離了這顆星球,回到最空曠陰暗的潮濕洞穴當中,舉目望去一切只剩下白茫茫的雪景,除了寒冷甚麼都沒有。世界是個蒼茫的雪原,上頭長滿了暗瘡。


聊了一陣子後,她問,你壓力很大嗎?我看著那張白紙,就像一張裹屍布,我完全萎縮在裡頭。為甚麼這樣問?我說。她說,我看你頭皮很敏感,應該是壓力過大。我說:不,只是因為我之前長髮。她再按了一陣後,伸手托我的後腦,我一動不動地躺著,眼前蒼茫一片,她再托了一下,我還是不動。她只好伸手撕掉我臉上的白紙,說:「你可以抬起頭了。」


我看著朦朧一片的天花板,一點東西都沒有。胸部在她的白色T裇裡,手機在我的口袋裡,漆黑的肺在我凹塌的胸膛裡,陽具在我的褲襠裡,錢包在我的口袋裡,訊息在手機裡,廣告費在每篇稿子裡。遍地都是頭髮碎絲,拼不成任何一個完整的髮型。


我像那條老狗,躺在一片冰湖上等待沒頂。但一個聲音從嘴巴裡冒出來:這幾天下班後有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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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香港,落腳台北,寫小說散文評論。

著有小說集《煙街》,散文集《痞狗》。

曾獲Openbook好書獎、台北國際書展大獎首獎,

入選九歌散文選,入圍臺北文學獎年金。

不想讀博,謝謝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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