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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Z第一宇宙速度

  • 作家相片: 沐羽
    沐羽
  • 2024年10月6日
  • 讀畢需時 4 分鐘

已更新:2024年10月17日

以記憶所及的致辭


我沒有為這次得獎想出一個感言,幸好事實證明我沒有準備是件好事,因為我想到的東西剛剛都被講過了。我排在第八個發言,感謝所有支持過我的人就像團隊一樣,被馭博先講了,關於香港的部分被莉姿講了,寫作要有鋼鐵意志被佳嫻老師講了,這次的主題「第一宇宙速度」被智成老師講了,期待與未來也被梓評老師講了。就連得獎感言是在洗澡時構想的都被小令講了。出師不利啊。


我不習慣被期待。過往每次上臺領獎或是講話,都是因為寫了某些文章得獎,是過去式的;或者即席演講,是現在進行式的(就連這都被佳嫻老師講過了)。但我沒試過因為備受期待站到臺上,所以其實今天站到台上的不應該是我,應該是五年十年二十年後的我才對。我有點像刷信用卡一樣把未來的自己刷到現在來了。所以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不知道該說什麼就說一下最近在看什麼吧,這幾天颱風我在家裡看《黑白大廚》,評審之一是三星大廚安成宰。連用米其林當比喻都被柏煜講了。不過反正,安成宰評審料理的方式通常是兩個:一,料理的完成度;二,你理不理解手上的食材,知不知道怎樣發揮。


剛看第一集時我就覺得安成宰問的是哲學問題,問的是食材來自哪裡,在做什麼,要去哪裡。其實文學也差不多,我們要熟悉手上的每一項細節,並且看最終的完成度。不過這也被講過了,真的是。


但我想起的是另外一個YouTube頻道,我會看一個分析實境秀的Youtuber,叫psyman。他會分享戀愛實境、廚藝競賽、心理戰綜藝等等。除了因為觀眾懶得一集一集追原著以外,這個頻道吸引人的特色是會追蹤報導實境秀結束後演出者的動向。在節目裡湊成一對的兩人,下戲後有繼續交往嗎?參加廚藝大賽後,他們有開店當廚師嗎?


這大概是一種散文問題了,實境秀是真的嗎?那些人設合理嗎?(想及言叔夏〈關於陰影的技藝〉:「我們終有一天會在文學理論讀到『人設』一詞嗎?」)而這些問題的唯一解答是時間,是在未來回頭的綜合檢定。一如散文的真實與否,如同風格,必須在前方回頭才知道有沒有錯過。


所以今天的備受期待,大概就是日後驀然回首的坐標。今天的我是不應該有感想的,應該由未來的我來判斷我有沒有把這張信用卡刷爆,還是順利把債和利息都還得一乾二淨。由於今天的我沒什麼好說的了,所以謝謝《文訊》,謝謝太太,謝謝寫作路上的每一位高抬貴手幫助我的恩人。剛剛忘了恭喜發財,期待各位早日發財。



 

馴化與收編


馴化這個詞讓我想到了一回事,跟這次「九○後寫作者藝文考」也有關係。話說在頒獎以前,《文訊》舉辦了一場閉門對談,由三位八○後作家來與我們這些九○後切磋交流。


他們的其中一條問題是這樣的:「文學在一種政治高度關切或互為表裡(或拒絕互為表裡)的狀態,存有何種功用?此外,這樣的功用是否會被輕易收編?」


收編與馴化的強度不一樣,但講的是類似的事。「馴化」是一件從上而下的治理方法,而「被馴化」是一種從下而上的回應。收編雖然沒那麼強烈,但也是從上而下的,而人無時無刻地需要決定自己要倒向或不倒向哪邊。


容我講句公道說話,香港人應該是最難被馴化的人群了,所謂的香港精神,其實就是鑽研馴化和收編的漏洞,然後反過來利用和榨取最大價值的精神。一百六十年來都是這樣:找出空隙,最大利用,這是我們去到哪裡都擁有的固有技能。這我在《痞狗》寫過了。這座城市出來的人群都是桀驁不馴的,這就是made in Hong Kong。


不過文學,與這種鑽空精神有一種細緻的差異。文學與批判哲學靠得近並非沒有道理,尤其是它們強調的,都是一條想要挺直的腰骨,去平視這個世界。所謂的批判精神,一言以蔽之就是「自願不臣服的藝術」,就是「深思熟慮不順從的藝術」。換言之,自願不被馴化的藝術。


在這裡挖深一點我們來到傅柯,他去到現代歷史以前的地方,講述基督教發展了一種牧領的治理方法。之所以是牧領,因為是《聖經》把人當羊看,「耶和華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致缺乏。他使我躺臥在青草地上,領我在可安歇的水邊。」這種馴服的方式生產出各種各樣的治理手段:規則、特殊知識、格言、檢查、招供、儀式。就是在這種大規模的馴化過程裡,一種政治觀念誕生了:每個人都應該被治理,都應該讓自己被治理,從小到老終其一生,都要被治理然後被拯救。


不過文學和批判哲學——當然還有香港精神,雖然方向不一樣——強調的是我不願意被這樣治理;不願意被這些人治理;不願以這樣的原則為名被治理;不願意為這個目的而被治理;不願意被這樣的手段而被治理;不願意為付出這些代價而被治理。以上的治理兩字都可以替換為馴化或者收編。


回到收編,關於八○後與九○後的那場對談。收編是一個中性的詞,而且哪種意識形態也好,經濟模式也好,民主還是獨裁也好,全部都具有收編功能。然而文學就是或站或坐,或蹲或躺,用自己的姿勢深思熟慮,到底自己應該靠近市場還是政府?學院還是圈外?獨自的驕傲還是群體的協作?


文學就是去表達一種自主權,就是要連你相信的東西都保持懷疑警惕。在這樣的前提下,寫字的人是無法被馴服的。這大概是放諸四海皆準的規矩,而在香港的朋友也自然絕不例外,反正這算是我們的固有特技了。而將這種態度萃取過濾組裝構造成文字,賦以節奏與風格,就是文學。只有文學可以馴化我。但我又何曾不在嘗試馴化文學呢。這是我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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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香港,落腳台北,寫小說散文評論。

著有小說集《煙街》,散文集《痞狗》。

曾獲Openbook好書獎、台北國際書展大獎首獎,

入選九歌散文選,入圍臺北文學獎年金。

不想讀博,謝謝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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